藏族人普遍信仰佛教，“擦擦”也毫无例外地属于佛教文化的产物，与玛尼石、经幡等组成系列和方阵，供奉在神山、圣湖、玛尼堆和转经路上，形成浓郁的宗教氛围，构成藏传佛教的奇特景象，以超现实的手法和象征力量表达现实的愿望。

　　1984年8月，我随中央电视台和西藏电视台联合组成的《阿里纪行》摄制组来到扎达，到了古格面对的这片废墟是西藏历史上一个叫古格王朝的故城，建于10世纪中叶，于1630年灭亡，由于它所处的隐秘的地理位置，由于它的历史没有留下可靠的文字记载，只有现存于世的一片废墟为后人留下了诸多的不解之谜。这是一座古希腊雅典城邦文化模式的建筑群落，傍山而建，山下为平民区的窑洞，山腰为寺庙建筑群，山顶是王宫，其间由山路暗道构通。随着摄像机由下向上拍摄，在路边的窑洞，在殿堂的角落，都陆续发现了“擦擦”，其造型风格均为前所未见。这意外的发现，使我心里禁不住一阵暗喜，趁摄像师中午休息的时间，我独自一人登至寺庙群与王宫的结合部，其位置在故城东侧南部半山腰的一丘包上。面前出现了一座佛塔残骸，这是一座很大的佛塔，塔尖已不存在，塔身残缺，塔基虽已剥落，其形较为完整。塔基是塔的内膛，原先应是密封，而今靠近路边的一侧已被打开，形成一个出口，出口处有一堆堵塞物挡在路边。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堆各种形状的“擦擦”，与细沙混合在一起，满满堂堂一间屋子那么大，泥佛中有佛像类、菩萨类、天王类、度母类、佛母类、金刚类、高僧类，还有塔印类、经文类其品种之多，目不暇接。

　　其中的“双身胜乐金刚像”（俗称“欢喜佛）使我爱不释手，其整体外形呈圆形，金刚有四面，共束一高髻，头戴骷髅冠，每面三睛，耳饰大环，十二臂，两主臂拥抱明妃，手执金刚杵、金刚铃，其余十臂分张两则，分别执人头、颅器、索、骷髅杖、三股叉、金刚月芽刀、钺、手鼓等法器，最上面两臂张一象皮，各臂均饰钏、镯、身体几乎全裸，腰搭虎皮，五十人头练由颈后绕臂前垂于裆下，腿结左展立式，足下踏两人，下为仰莲座；明妃亦戴骷髅冠，左臂勾抱金刚，右手上扬持金刚杵，全裸，腰臀佩璎珞，结莲花跏跌坐式，双脚勾于金刚腰后；金刚头周有头光，像周为火焰纹背光。在直公径为6厘米的画面上能表达出如此繁多的内容，而且刻划入微，甚至到了毫发必爽的极致，真让人不可思议，赞而又叹。

　　在西藏，一件宗教艺术品完成之后，如塑像或佛塔，其内腔不能让它空着，要配置一些永久与其相伴相随的法物、圣物或经卷，奉行开光仪式后，这件艺术品才具有宗教意义上的灵气、佛性，并成为崇拜的对象。否则，它只是一具空壳而已，或者只能作为一件单纯的艺术品看待。

　　神佛像内腔的藏物通常有经卷、佛身舍利圣者遗体和“擦擦”。尤其一些大的佛像和佛塔，其内腔容积较大，其它圣物又占不了太多的空间，这就需要制作大量的“擦擦”用以填充。

　　“擦擦”的放置是一件十分考究的事，放置什么题材的泥佛，放置多少，完全取决于与该佛像或佛塔的一致，是否合理，是否配套，是否有利。以古格所采集的“擦擦”为例，由于古格崇尚密宗，塔内除存其它佛像外，其中与密宗相关的金刚类就特别多，有怖畏金刚、智慧勇识金刚、金刚手、密聚不动金刚、双身胜乐金刚、大黑天等。这么多的金刚像“擦擦”中其他地方是很少见的。据有关部门统计，也就是我发现的那个佛塔内膛里，泥佛有万枚以上，共37个品种。据我观察，金刚像类最多占二分之一以上。

　　藏族学者次仁曲杰告诉我：“擦擦”实际上是微型佛像，在佛教意义上，它与各种佛像有同等的作用。由于体积小，在使用和供奉的场合有所不同罢了。”“擦擦”不仅可以当佛像、佛塔的填充物，而它本身也具有被崇拜的神圣。因为在开光过程中，要祈请宗教艺术造像中表现的神佛，将恩泽与智慧灌注到新制成的艺术造像中去（即所谓灌顶），灌注到祈祷者的脑海中去。因为那些灌注进宗教造像中的神佛智慧，使得含有神佛智慧的造像本身也持续向外施发恩泽智慧，从而使祈祷者、信徒通过祈求神灵造像便可获得神佛智慧。当“擦擦”与神像和佛塔一起，经过开光仪式后，它本身也同时灌注了神佛的恩泽和智慧。

　　在西藏民间，人们习惯将“擦擦”当作完善自己夙愿的圣物，供奉一切认为具有灵气的山、湖。有了“擦擦”的供奉，这些地方也就更具有灵气。遇家人有病，老人去世，必须请喇嘛念经，然后根据病人或死者的生辰，以及他们平时尊信的本尊，算出该供奉什么佛的“擦擦”，家人依照喇嘛的指点，从“擦擦”制作人那里用钱物请回，或请人制作，然后供奉于神山、神殿、寺庙旁，或者放于江河湖泊之中。

　　在西藏，人们为积善业的目的而大量制作“擦擦”。有一种叫做“擦康”的类似民间房屋的建筑是为了盛放“擦擦”而建造的。在“擦康”放满“擦擦”之后，用墙围起。“擦康”一般座落在大路中央或交叉路口。在去朝佛的路上，也可以看到沿道摆放的一行行“擦擦”，使那些不辞苦行的朝圣者与佛一路同行，不断增强朝圣的决心和诚意。

　　制作“擦擦”的脱模泥塑模具，一般为铜、铁制作，也有木制，各地风格不一。由于模具体积小，便于携带，其基本原料——泥土又随地可取，制作“擦擦”又不需要较为复杂的专门技术，因此，这种小泥佛便随着游方僧人的足迹流传四面八方。制作“擦擦”者，多为民间生活贫寒的人所为，既可积善业，又是一种谋生手段入在制作“擦擦”时，转统的人们不断向他们施舍财物。由于制作“擦擦”的人流动性大互相穿叉，互相渗透，这就给辨别泥佛的区域风格带来了困难。不过，就其不同时期的造型及地域特点，还是有它的一定之规，这需要从它的主体风格上来判断。

　　如阿里地区的“擦擦”，尤其古格的产品我能一眼看出，它受印度排教艺术的影响较深，神佛、菩萨造型呈纤细优美的身姿，高耸的乳房等特征，具有热带地区的艺术特征，而且裙据密集的皱褶细节也被处理得精美飘逸。扎达境内主要分布灰黄色和灰绿色砂粘土的湖相层的土壤，制作“擦擦”的土质也有其特点，颜色呈淡淡的灰绿或灰黄，由于含砂较多，极易磨损，这给收藏带来一定困难。另外一个明显的特点，是每个“擦擦”的背面，都清晰地印着制作人的指纹，起着宜兴紫砂壶制作者印章的作用。

　　《古格故城》一书中说：“西藏因考古工作做得较少，至今未发现年代明确的唐宋时期的模制泥像、泥塔，元代及以后的此类像塔也未作过断代分期的排比，所以古格故城采集到的模制泥像、塔，无法与西藏其他地区相比较。不过古格此类像、塔的下限不会超过明末，即不会超过古格灭亡的的时间。这批像、塔中以形制、风格来区分，明显可分为两组，A组是古格故城以东的卡尔普遗址残塔中采集的；B组是古格故城窟洞、殿堂中采集的。A组有如下特点：均为浅浮雕；捺印较单率，周边多不规整，或有翻起的泥沿，有较多的塔图案，造像形体简单。B组恰相反，大多为高浮雕，外轮廓规整，没有塔图案。造像精细，服饰繁缕，题材丰富。两组风格差别如此之大，绝非同时代作品，A组较拙朴，具有较浓的印度、尼泊尔佛教艺术特征，年代较早，B组风格与西藏其他地区的明清作品大体相似，应为古格晚期。两者之间尚缺乏可以连接的典型作品。”

　　“擦擦”既属于西藏宗教艺术品，又属于藏民族广大信教群众在宗教实践中的供物和圣物，将其作为收藏品其意义与收集邮票、藏币有所不同，必须持慎重态度。“擦擦”作为西藏宗教艺术大系的一支，藏族人并不仅仅把它看作单独的艺术品，或看作文物珍品，一件宗教艺术品的质量和它表示的意义以及象征的精神力量，要比作为文物珍品的价值重要得多，它属于“意念构筑”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制作“擦擦”时，由于原料不同，“擦擦”便分出不同等级。用一般的泥巴制作的擦擦常在民间流传，有些压模时还在泥佛的背面粘入青棵或其它吉祥物，以示祷望。充满了民间的生活气息和劳作者对丰收的渴望并寄托着下层民众朴实的感情。

　　有些“擦擦”虽然为泥巴所做，但要在泥土里掺进金、银、玛瑙、珍珠、珊瑚、宝石之粉末，以示贵重，此种“擦擦”多为贵族及上层人士所用。

　　将活佛火化后的骨灰与泥土混合制成的“擦擦”，便具有了特殊的神圣，多作为佛塔内的圣物。有的活佛死后，将其骨灰制成的“擦擦”置入塔内，即认为活佛的灵魂永存，人们对其塔叩拜转经，可得到神灵的赐福。

　　藏传佛教仪规中，达赖、班禅及少数大活佛圆寂后实行塔葬，即为法体永存塔内。在塔葬之前，要对活佛圆寂的肉体进行严格程序的处理。用盐巴，藏红花等各种药物将体内血水吸干，再将干涸的法体塑成全身，然后置于金质或银质的塔中，供人朝拜。而后，将那些浸透活佛血水的盐巴或其它药物融于泥土，制成“擦擦”。这种“擦擦”叫“布察”，“布”意为法体，“擦”即泥佛，藏语盐巴也称“擦”，有观点认为，“擦擦”一词的来源与此有关。

　　“布擦”既高贵又神圣，主要用作护身符。有人认为，若能带上此种护身符，可抵挡一切邪恶，甚至刀枪不入。有信徒还当作药物服用，认为可治百病。与一般泥佛不同的，是这种“布擦”因为盐的化学成分使土质变白。每个“擦擦”背后都盖有特殊的印记，我在一位朋友那里曾看到一枚这种高贵的收藏品。

　　历史上也有药物“擦擦”，其造形与一般“擦擦”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制作不是泥土，而是用不同名贵药物作成，也可作护身用并抵挡邪气，如遇身体不适，可当药物吃服，据说这种“擦擦”融合药物与意念的双重功能，据有神奇的功效。

　　在制作方法上，“擦擦”还分泥佛与陶佛两种，陶佛是在泥胎的基础上烧制而成，有的还加以彩绘。夏鲁寺经堂内的墙壁上正是用这种烧制绘色的小泥佛密集排列镶嵌的，使之产生了一种壁画也无法比拟的特殊艺术效果。

　　追根寻源，不少专家认为“擦擦”的作法源出印度，飞古格故城》一书认为：模制泥造像属佛教中造像功德的一种，制作并供养可荐福攘灾。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载：“归东印度，到三摩旦吒国，国王名易罗社跋乇……每于日日造拓（脱）、模泥像十万躯。”并说“西方法俗，莫不以此为业”。可见当时印度此风之盛。

　　佛教东传汉地，北传西藏，其俗亦随之而入。汉地尤以唐代为盛，寺僧、百姓均制像供养，时称“善业佛”，“善业泥”或“脱佛”。敦煌晚唐卷子中有数篇《印沙佛文》中记载制作模制泥佛像的盛况。近几十年来，西安及附近屡出此类泥佛像，形制、题材数十计，从泥佛后背题记中可见有永微、亢和等年号。敦煌492窟也曾出土晚唐时期的模制泥佛像。五代以后，汉地此风渐衰，代之而起的是藏传佛教，并一直沿续至今。自元代开始，不惟藏地广为流行，还随藏传佛教（喇嘛教）远传内地及新疆、内蒙。新疆古木乃县拉斯特遗址，内蒙古黑城子遗址都曾出土元代喇嘛教风格的模制泥造像和小泥塔。藏信称这类泥造像和泥塔为“擦擦”，此称最早见诸汉文史籍者为《元史·释志传》“擦擦者，以泥作小浮屠也。……作擦擦或十万二十万以至三十万。”

　　在西藏，“擦擦”的制作除有段时间中断外，一直作为宗教仪规的一部分在延续。。它甚至比经幡、风马旗、玛尼石、壁画、唐卡、面具等有更大的实用性和具有时空组合的自由度和灵活性。无论是寺庙和民间，无论是殿堂或山河之畔，无论是佛像和佛塔的内腔或山野路边的“擦康”，都可以看到“擦擦”的供奉，它既有贴近民间生活的通俗，又具有隆重宗教仪规的高贵和神圣，而且还有一批批新的“擦擦”正在不断地制作，不停地走向藏民族的宗教实践和精神生活。的领域，为此，它作为一种别具意义的收藏是前景可观的。

　　收藏“擦擦”是近年来在民俗采风和藏学研究中的不经意的收获，它使艰辛而时有风险的田野考察充满了忘我的痴迷，并使我在现实生活中通过收藏品的时间隧道进入历史的情节和思考。埃及博物馆学家梅萨兰先生一段总结性的话说得极好：“收藏保存了民族的遗产，并不断地发展了人们的知识，帮助人们去认识和保护自己的世界，使他们为更好的生活而努力。”